1909年,鲁迅自日本回国。此后的近十年里,他几乎没有公开发表文学作品,直至1918年《狂人日记》横空出世。这段沉寂期,长久以来被许多解读视为创作的“空白”与“断裂”。
由上海市作家协会、东方出版中心联合主办,华东师范大学中国创意写作研究院协办的“关于鲁迅”系列讲座第4讲暨东方读书会第44期活动在中版书房长宁店举行。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文贵良教授、凤媛教授担任主讲嘉宾,带领现场听众跳出《狂人日记》的经典光环,回溯鲁迅晚清民初的语言实践,探寻其白话文学创作的真正来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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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贵良:汉语实践的“四重奏”
文贵良教授开篇便提出核心追问:为何沉寂多年后诞生的《狂人日记》,历经百余年依旧保有强烈的精神冲击力?答案不在别处,正在于《狂人日记》之前,尚以“周树人”为名的一系列文学实践中。
他将鲁迅这一阶段纷繁的语言活动概括为汉语实践的“四重奏”:以《月界旅行》《地底旅行》为代表的准白话译述;跟随章太炎研习《说文解字》、翻译《域外小说集》的文言翻译实践;文言短篇小说《怀旧》的创作;古籍、碑刻的整理辑录与考订工作。四重实践彼此交织,共同铺就了鲁迅通向白话小说创作的道路。
在第一重准白话翻译中,文贵良通过词频统计发现,早期译稿中“的”“是”“了”等白话常用虚词出现频率甚高,体现出向书面白话靠拢的明显努力——但随着翻译推进,文稿的文言色彩又不断加重。
这背后是时代转型期写作者的真实困境:自幼浸润文言体系的鲁迅,驾驭文言文远比白话更加得心应手。与此同时,他还被迫处理大量西方新名词与数据概念,直面汉语欧化的难题,真切体会到两种语言体系转换的艰难。
1908年至1909年,鲁迅在日本聆听章太炎讲授《说文解字》,成为他语言道路的重要转折点。章太炎对汉字与中国历史价值的推崇,深刻影响了鲁迅的文字观念。他转向用古奥文言完成《域外小说集》的翻译,但译作市场反响惨淡,流传寥寥。文贵良还借言字旁汉字的辨析,梳理言语中“诚”与“谩”(真实与欺瞒)的对立,认为这种结构启发了鲁迅对语言本身可靠性的持久怀疑。
文言小说《怀旧》是鲁迅这一时期重要的文学试笔。文贵良指出,小说全篇以文言为基底,却夹带唯一一处白话——化用孔子的文言原话,用以模拟面向孩童的通俗解说。
此外,《怀旧》大量运用第一人称叙事,并有意识地使用标点符号传递人物语气心理,鲁迅也因此成为中国最早自觉运用标点符号的作家之一。
辑校古籍、考释墓碑拓本,则构成了第四重实践。面对碑刻风化带来的脱字与版本错讹,鲁迅反复甄别补录,在残缺的文字遗迹之中打磨对汉字的感知。这套校勘经验,直接投射进《狂人日记》的文本结构:小说设置“原本”与“录本”两层文本,正是来自古籍整理的工作方法。
凤媛:文白之间的“壕堑战”
在对谈环节,凤媛教授指出,鲁迅复杂曲折的语言选择,不能脱离晚清民初的文化语境。晚清白话文运动兴起,既有维新思想开启民智的现实诉求,也有西方传教士借助白话翻译传播宗教的外来因素。
她特别强调,文言文并非铁板一块——林纾的翻译取用浅近文言,而《域外小说集》则选用艰深古奥的古文,二者之别正体现了文言内部的丰富层次。
回归《狂人日记》,凤媛聚焦小说文言小序与白话正文的“文白对峙”。她格外关注叙述者“余”——“余”以文言书写序言,却保留狂人的白话日记,周旋于狂人反叛世界与世俗日常世界之间。这正是鲁迅式的“壕堑战”,借由“余”完成了两种难以兼容文体之间的调停与连接。
重读鲁迅,在今天意味着什么
读者互动环节中,一名本科生分享了参观鲁迅故里时读到的诗句——“野草与蟋蟀还在,月的荧光还在,爱的翔舞还在,被改变的人还在”,并以此追问重读鲁迅的意义。
凤媛指出这些意象大多出自《野草》,这部散文诗集承载着鲁迅对自我灵魂的叩问。文贵良则解读“月的荧光”代表了鲁迅“夜思型写作者”的特质——在喧嚣之外保有安静沉思的能力,而这恰恰是被信息洪流裹挟的现代人所稀缺的。他寄语听众:“可以不写鲁迅的论文,但是不能不读鲁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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